柴房没窗户。
沈安行靠着干柴堆,脑子里反复过那两行字。
龟息功残篇:可闭气一炷香。心跳降至常人三成。旁人探脉,如死人。
一炷香。
不够跑出绝情谷,但够骗一次人。
他把功法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呼吸放缓,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胸口最后那点热气散尽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流——像隔着厚厚的土层,听地下暗河涨水。
门外两个守卫在聊天。
"这小子偷大小姐肚兜?胆子够肥。"
"刘四说明早送谷主发落,估计直接喂情花。"
沈安行没动。
他在等亥时。
***
亥时三刻。
门锁响了。
外面没用刀撬——钥匙开的。
开门的进来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端着一碗馊饭,站在门口。
她看见
沈安行靠着柴堆,一动不动,脸色发青,嘴唇没血色。
"喂,吃饭了。"
沈安行没应。
丫鬟走近两步,拿脚尖踢了踢他。
"喂!装死?"
沈安行没动。
丫鬟蹲下,伸手探他鼻息——收回手——又去摸他脉门。
停了几个呼吸。
"死——死人了?!"
丫鬟摔了碗,转身往门外跑。
沈安行睁眼。
他从柴堆后摸出那根早就备好的木条——药庐劈柴用的,绝情谷每间柴房都堆着这玩意儿。
丫鬟喊人的声音还没传远。
沈安行已经出了柴房。
***
月色偏西,亥时过了大半。
他贴着墙根往谷口走。龟息功的后劲没散,四肢发软,像踩棉花。
谷口没人。
吊桥垂着,风一吹,木板吱呀响。
他站在桥头等了半盏茶。没人来。
又等了半盏茶。还是没人。
沈安行摇头啐了一口。
她没来。
要么后悔了,要么被绊住了。
他刚转身想往回摸——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两个人。
***
来的是
公孙绿萼。
和一个提灯的老妇。
公孙绿萼换了身夜行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没表情,眼眶是红的。
老妇跟在她身后,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带着练家子的沉稳。
沈安行没动。
公孙绿萼走到他面前,停下。
"我来了。"
"你迟了。"
"我爹今晚亲自来的。"
沈安行愣了一下。
公孙绿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端着那碗药,坐在我床边。"
"看着我喝。"
"还摸了摸我的头。"
她顿了一下。
"说绿萼乖,喝了就没事了。"
老妇在旁边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沈安行没说话。
他看见
公孙绿萼的右手一直攥在袖口里,指节鼓起来。
"药我喝了。"
她把右手从袖口抽出来,掌心摊开。
那个小瓷瓶。
空的。
"解药也吃了。"
沈安行接过瓶子翻了翻,还给她。
"毒发了?"
"发了一半。我压住了。"
"你爹走之后呢?"
公孙绿萼没回答。
她身后那个老妇开口了,声音沙哑:"谷主走了之后,让人送了一碗安神汤。"
沈安行看着
公孙绿萼。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有。
她在硬撑。
"所以你信我了。"
"我信你了。"
"跟我走?"
"跟你走。"干脆利落。
***
沈安行转头看那个老妇。
"这位是?"
"我奶娘。姓程,我娘留给我的。"
老妇冲
沈安行点了下头,没多说。
奶娘。母亲留下的人。
沈安行把这条线记进脑子里。现在别想这个。
"吊桥过不了,有人守。"他压低声音:"有没有别的路?"
程嬷嬷说:"后山有条暗道。我当年陪夫人嫁进绝情谷的时候走过的。出口在谷外三里的乱石坡。"
"能走几个人?"
"两个。通道窄,多了会塌。"
沈安行看了眼
公孙绿萼,又看了眼程嬷嬷。
三个人。
暗道只够两个。
"嬷嬷——"
"我留下。"程嬷嬷打断他:"谷主明天一早发现小姐不见了,我留下拖时间。"
公孙绿萼猛地转过头:"不行。"
"小姐。"程嬷嬷的声音很稳:"夫人走的时候交代过我,护你周全。我在谷里三十年了,谷主不会马上对我怎样。你们走。"
公孙绿萼没说话。手攥紧袖口,指节又鼓起来了。
沈安行没给她们煽情的时间。
"走。现在。"
***
暗道在假山后面。
入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程嬷嬷挪开石板的时候,手指在石头上磨出了血。
她没吭声。
通道窄。
沈安行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肩膀两边都蹭着石壁。
公孙绿萼跟在后面,程嬷嬷最后。
走了约莫半柱香,前面透进来一丝凉风。
出口。
沈安行先探头。
乱石坡。月光照着满地碎石和野草,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没人。
他回身拉
公孙绿萼上来。
她的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药劲还没过。
断肠草的余毒。
沈安行从怀里摸出最后那颗解毒丹——系统给的原装货,不是他瞎掰的。
"吃了。"
公孙绿萼看着那颗药丸,没接。
"你呢?"
"我就一颗。"
"那你——"
"我没中毒。你吃。"
公孙绿萼盯着他。
三秒。
她接过药丸,没吞。
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用指甲把药丸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
一半递给
沈安行。
沈安行接过来,捏在手心。
风从乱石坡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叶。
"走。天亮之前翻过这座山。"
***
程嬷嬷站在暗道口,目送两个背影消失在乱石坡尽头。
她把石板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着她佝偻的背影。
走了十步。
停了。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公孙止。
谷主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六个执法弟子。刘四也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翻着一层极淡的杀意。
"程嬷嬷。"
"谷主。"
"绿萼呢?"
程嬷嬷没答。
公孙止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绿萼呢?"
程嬷嬷抬起头,看着公孙止的眼睛。
一字一顿:"小姐三年前就死了。"
公孙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喂她断肠草那天——死的。"
"你让人送安神汤那天——死的。"
"今夜她才活过来。"
程嬷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带着血。
"而你没有资格看她活。"
公孙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很浅,很淡,像月光下一层薄冰。
"传令。"
他偏过头,对刘四说。
"通缉
沈安行。不论死活。"
刘四弯腰:"是。谷主,那小姐——"
公孙止没回答。
他转身往谷中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乱石坡方向,派两个人去追。不用追回来。追上之后——断腿,扔山沟里。"
他顿了顿。
"绿萼不用追。她活不过三天。"